（来源：新安晚报）

转自：新安晚报

筹办年货是乡村人家一年当中的大事、喜事，然而有意思的是，每一个在吾乡长大的孩子，大都难逃因对年货评头论足而惨遭斥责的宿命。

我第一次因“品评”年货遭到斥责，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某个腊月的一天。那天我吃过早饭出去玩耍，疯耍尽兴回到家，看见母亲正在厨房里和面，满满当当三盆发面引发我的惊奇：“妈，咋和这么多面？”母亲瞪我一眼：“别说话！”我不明所以，继续追根求源：“和这么多面做啥吃？啥时候才能吃完？真浪费！”见我毫无收敛，母亲怒火中烧，抄起擀面杖就要对我动武：“滚外面玩去吧，不到晌午别回来！”骤然遭斥，万分委屈，我哪句话说错了？但是鉴于对天神的敬畏，我还是乖乖地远离了厨房重地。

玩到晌午时分，我连蹦带跳地回家吃饭，刚到门口就被一阵幽香吸引。跑进厨房一看，不禁瞠目结舌——母亲已经炸好了一笆斗绿豆丸子、一簸箕芝麻焦叶、一竹篮五香鱼块和一筐甜面果子。靠近膛口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瓷碗，碗里见样摆着炸好的“贡品”。瓷碗旁边装满青灰的罐头瓶里，三炷檀香正悠然冒着青烟，檀香之香与年货之味缱绻痴缠，盈满逼仄斑驳的土坯厨房。

“妈，我饿了，想吃炸鱼。”我垂涎欲滴地等待母亲应允。此时的母亲一改上午的横眉冷对，和颜悦色地说：“想吃啥自己拿。”我像领了圣旨一般，抓起炸鱼大快朵颐。锅中的馒头正待横空出世，可母亲并不急着掀锅，她先将一包粉末状的红色颜料倒进碗里加水化开，再用红线将四根头尾对齐的火柴绑紧备用，做好这些之后开始掀锅拾馍。锅盖掀开的瞬间，麦香倏然盈鼻，面对饱满圆润的馒头，我再度口水直流。

“妈，我要吃馒头！”就在我腾出另一只手去拿锅中馒头的刹那，母亲即刻飞出“无影掌”，“啪嗒”一声便将我伸出去的手背砸得生疼。母亲怒不可遏：“当心烫到手！嘴里的炸鱼还没吃完又要吃馒头，你是饿死鬼托生的呀？等一下！”只见她从水缸里舀出半瓢凉水走到锅台边，右手握拳蘸水并将拳头移至铁锅上空，然后五指骤然散开，像天女散花一样将拳头上的水滴均匀地喷洒在馒头上降温。如此循环四五次之后，她又拿起四根绑实的火柴，用其尾部蘸上红色颜料水，在每个馒头的顶心位置点上四颗“朱砂痣”。经此“打扮”，原本平淡无奇的白胖馒头顿时变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散财童子。

母亲一丝不苟地使用双手把第一个出锅的馒头放进灶台上摆“贡品”的瓷碗里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恭请灶王爷先吃，保佑我们明年丰衣足食。”然后又将第二个馒头放在堂屋条几上的碟子里，依旧心怀虔诚：“恳求天神保佑我们明年风调雨顺。”诸神敬奉过后，才允许我这只馋猫充饥。

蒸好了两锅馒头，母亲还要再包两锅油渣粉丝萝卜馅的包子，整整一天时间，她都在厨房里忙碌，烧锅的父亲也无暇将屁股从板凳上抬起，直到暮色四合鸡鸭入圈，蒸炸年货的任务才算大功告成。

在生活贫瘠的年代，乡间能够筹办的年货虽然屈指可数，但是筹办年货投入的时间、精力与耐心，是当今无法比拟的。母亲蒸的包子鲜辣开胃、馒头香软筋道，炸的绿豆丸子溜圆爽口、芝麻焦叶薄脆酥香、甜面果子糖砂覆身……这些依附面食而生、饱含温情挚爱的年味，一旦渗入味蕾，便令人终生难忘。